小說取名南京的內秦淮河支流,描述瞭上世紀初至改革開放期間,沿河兩岸繁衍生息的那些人的命運及五官須眉。 A14

小說取名南京的內秦淮河支流,描述瞭上世紀初至改革開放期間,沿河兩岸繁衍生息的那些人的命運及五官須眉。


萬媽媽傢吃得很好

1970年的夏天模糊而漫長,日光像白霜一樣顫栗。清晰的鏡像是穿大頭皮鞋的戶籍警來查戶口。我和弟弟正在地上玩耍,母親緊張而惶恐地在箱子的衣服裡搜尋那唯一能證明我們身份的戶口簿,如果找不到這本戶口簿,我們在大地的存在就顯得荒謬。母親的慌張而導致的動作遲緩,給我們的存在蒙上瞭迷霧,穿鞋的年輕男人顯出瞭他的不耐煩。我承接過母親的慌張,幼稚的心裡正印驗著一種未知的惶恐,這惶恐必然降臨,隻見他飛起一腳把我踢到屋角,再飛起一腳,把弟弟踢到屋外。我們像球一樣被踢來踢去的過程中,母親終於抖抖呵呵地把戶口簿交瞭出來。戶口簿上的三個名字和地面上的三個動物沒有出入,空氣開始流動。
弟弟回到屋子裡,撿起地上的那隻塑料小黃狗。我把洗衣板翻過來,斜放在膝蓋上,小狗的四隻腿在洗衣板上行走,從上到下,走瞭幾步,我們期待它能走完這塊板子,但是,很快,它就從板子上跌倒,栽下來。我們把小黃狗從地上撿起來,再次放到搓板的背面,希望小黃狗能像真的小狗一樣走路,小黃狗依然如故,有時,剛走兩步就跌倒。搓板是傾斜的,小狗總是跌到地上。我以為是搓板斜放的角度不夠,一次又一次的實驗,調整角度,固執地相信小黃狗能學會走路。穿大頭皮鞋的年輕男人,對這樣幼稚的遊戲不感興趣,他訓斥瞭母親。他講話的內容,我還聽不懂,但是他矮小的個子,黝黑晦暗的面色,兇巴巴的不容置疑的樣子,叫人膽怯。母親沒有辯解,她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聽他訓話。
我心裡留下模糊又清晰的烙印:穿大頭皮鞋的男人來自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有至高權力的神秘地方,他就是我們這個地區的神,這個神,像男孩皮彈弓上黑色的子彈,不會給我們帶來福音。躲過暴風的肆掠,也不會置我們於死地。
穿大頭皮鞋的人,去瞭臺階上面的那戶人傢,那戶人傢的萬媽媽,是居委會主任,她的丈夫是部隊的轉業軍人,在部隊練兵的時候腿受過傷,轉業拿到瞭幾千塊錢。萬媽媽幾乎每個星期天的早上,天空還是煙熏烤過的顏色,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的時辰,她就挎著買菜用的竹籃子,坐頭班公共汽車走,到南京長江大橋橋頭堡的那一頭。
那一頭的地名叫浦口,有個郊區的集市,農民自發的市場,賣雞鴨魚肉。這些不需要憑票供應的葷腥,在午餐的時候,香氣逼人。萬媽媽根據這筆錢,很奢侈地吃瞭好多年,所以,萬媽媽傢的孩子個個長得人高馬大。
萬媽媽殺雞的時候,有不少孩子圍著她要雞毛,小女孩最喜歡蘆花雞,它的絨毛細密柔軟,是那個年代奢華的圖案。殺雞,像是一場熱鬧的儀式。誰的力氣大,誰就能擠到殺雞的前面,從萬媽媽手裡接過一把上好的雞毛。雞毛晾幹以後,用一枚舊時的銅錢,找一小片補衣服剩下的邊角碎佈,縫成毽子。我瘦弱的身體,很少能擠到前面,要到上好的雞毛。但我還是有毽子踢的,有不會縫毽子的孩子會把雞毛給我。有的時候,一隻毽子屬於三個孩子,出針線縫制的,出舊銅板的,搶到雞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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